北京四中教师谈高考作文评阅（下）

（续上期）
　　　　三、作文评判可以“分项肢解”吗？
　　
　　　　“分项肢解”的作文评判方式的诞生，毋庸置疑，其初衷是为了降低评判误差。的确，当一个独立项的分值限定在5分左右时，其误差自然是要比60分更小的。于是，这便被作为一个“进步”而被公认了。
　　　　只是我们没有想过，我们肢解得是否科学合理。请看评分标准：
(图略)
　　　　倘若一考生的作文正好表现为“切合题意、中心突出、内容充实、感情真挚”，当然是篇好作文，那也很好办，依照标准，给21～25分的内容 分。或者正好表现为“不符合文体要求、结构混乱、文句不通顺语病多、字迹难辨”，显然是篇差文，那也好办，依照标准，给0～10分的表达分。可是，真正的 评定实践中，这样的作文是少数中的少数，多数作文是优缺点并存且各异的。比如，如果有这么一篇作文：切合题意，中心明确，内容单薄，感情虚假。请问，怎么 给分？“内容”如此，“表达”也一样。写作实践中，许多优点和缺点是可以共存在一篇文章中的。孰重孰轻？似乎从表格中难以得知。
　　　　正因为以上表格难以体现作文评判标准中的项目权重问题，所以，面对各式各样的作文，阅卷者自然也无法清晰地进行“分项肢解”。因此，实际阅卷过程中，阅卷者不会也没法按照“分项肢解”的方式去赋分，而所给分数仍然是“总体印象”分值。
　　　　事实上，我认为，作文的评判方式里，给“总体印象分”是最科学最合理的。
　 　　　写作是一种创造艺术美的活动，那么，作文评判实际上也就是一个审美判断的活动。对于一个艺术品的美学价值判断，是无法也不应该进行肢解的。断臂的维 纳斯很美。然而，倘若按照“分项肢解”法，那么它将在“结构完整”上被扣除相当的分数，因为它竟然连胳膊都没有。如此评判，那当然是艺术笑话了。因此，许 多“分项”是无法接受独立评判的。对于作文来说，内容和表达之间，是相辅相成的；基础等级和发展等级之间，也是不可截然分割的。
　　　　与其难以分开，不如不分。
　　　　四、“不要人夸颜色好”？
　　　　古人王冕有诗云：“不要人夸颜色好，只留清气满乾坤。”对菊花的称颂切中本质。后人引此言为作文之准则，又借“文以载道”说，强调为文时内容的重要地位。
　　　　诚然，“道”为“文”先。倘若没了内容，那形式也就等同虚无。这点没有异议。
　　　　而我们要探讨的是：“颜色”这东西在文章中占多大分量？我们要不要“人夸颜色好”？
　 　　　古人对好文章的最高标准应该是“文质彬彬”。依照文学理论的定义，文学活动应该是一种包含美学原则的言语交际活动。所谓“言语交际”，自然是文学之 功用所在，即古人所谓“质”；其所包含的美学原则，便是古人所谓之“文”。如果我们忽略了“文”的意义，忽略了美学原则，那么，所谓的言语交际，是不可称 之为文学的吧。
　　　　请看下边一篇高中生作文：
　　　　把握趋势，争取成功
　　　　“潮流”是什么？“潮流”是“时尚”吗？在我看来，“潮流”与“时尚”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。“潮流”是在某一特定时期中，事物发展的一种大趋势。潮流绝不是一时兴起，遂流行开来的，它具有时代性、必然性。
　　　　怎样认识“潮流”——这一事物的发展趋势呢？
　 　　　首先，“潮流”的产生有着极其深刻的历史原因。辩证法告诉我们，事物都是运动发展的，事物的运动、变化与发展都有规律可循。潮流也不例外。它常常源 于一股强大的动力，并且它的发展前途常常未可限量。就拿世界近代史中的资本主义发展潮流来说明这个观点吧！资本主义萌芽产生于封建社会末期，社会中逐渐出 了雇佣关系，分工逐渐细化，由此建立在社会分工、技术分工基础上的工场手工业兴起。伴随着资本主义的产生，封建社会中的人身依附关系的渐趋解体。可以说， 资本主义兴起是历史的必然，是先进的生产力替代落后的生产力，是先进的雇佣关系替代落后的封建依附关系。历史的潮流，势不可当。在这样的潮流面前，只有遵 循事物的发展规律，把握事物发展的趋势，我们才有可能促进新事物的发展，才有可能顺应潮流，走向成功。
　　　　其次，“潮流”的发展趋势是一个由 弱到强的过程。新生的事物总是很弱小，它就像刚刚孵化出来的小鸡一样需要慢慢适应周围的新环境。而这由弱转强的过程要经过内、外因的共同作用。而内因又是 事物发展的决定因素，尽管是坚守与放弃间的一念之差，也常常决定着成败。曾经听过这样一句话：“其实每个人所走的轨迹都是一样的。成功者不过是在轨迹的 2/3处咬牙坚持了下来，而放弃者却与成功失之交臂。”所以，在潮流面前，只有正确把握事物的发展趋势，并始终坚定信念，我们才有可能看到成功的曙光。
　 　　　最后，“潮流”还要能经受住旧势力的疯狂进攻。旧势力总是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宝座，无条件地退出历史舞台。“复辟”的危险，时刻面临着。历史证明， 资产阶级最终战胜封建落后势力，而在马克思主义的指导下，无产阶级也必将战胜资产阶级。所以，顺应潮流，只有认清发展趋势，勇于与旧势力做斗争，承担起为 新事物、新生活保驾护航的责任，我们才有可能抵达成功的彼岸。
　　　　那么，朋友们，让我们把握事物的发展趋势，携起手来向成功迈进，做时代的弄潮儿！
　　　　文题要求以“潮流”为话题作文。
　　　　无须任何评述。尽管该考生将“潮流”的诸多问题说得头头是道，然而，没有读者会将这篇文章当作“包含有美学原则”、“洋溢着审美意义”的艺术品来加以品审。于我看来，乃典型的“唯道”文（先肯定其“道”之意义）。
　　　　遗憾的是，某语文专家给了个近乎满分的分数，且代表了不少阅卷人的意见。我承认该考生的“条理能力”和基本的表达能力，但不知道这位专家是否将此文常置枕边，咀嚼赏鉴。
　　　　想质问的是：倘或如此，学政治足矣，何需语文？
　　　　设想一下，明年高考，请以“天”为话题作文，那么我们的语文考场一定能够选拔出一批天文特长生来。
　　　　异哉！
　　　　华而不实，自然是为文之大忌。然实而不华，是不是少了些盎然春意？
　　　　菊，如能让人“气”“色”俱夸，岂不更好？
　　　　——菊之美，事实上也有“色”之功劳的啊。倘若不是，何来“黄花”之誉？
　　　　回到问题提出之初。作文唯其多彩，故其难评。因此，这么多的怪现象的发生和存在，也恰好说明了言语艺术之魅力无量。
　　　　撰写此文，绝非排他立己，也并非图求共识，只是希望能允许文坛百花齐放。我倒觉得，什么时候作文评判没有误差了，那语文也就死亡了。（作者单位系北京四中）